大愛村人球事件    文/鐘聖雄 Facebook Plurk Twitter

         「八八風災沖毀了我的家,政府的永久屋審核標準,卻徹底把我的家給拆散。」「我向縣政府反應問題,他們要我去找慈濟。去找慈濟後,他們又說縣政府才能決定…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人球一樣,一直被踢來踢去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劉慶滄,高雄縣六龜人,家中有年屆80高齡的父母,還有妻兒與2位孩子;一家6口平日雖然因工作關係分隔六龜與高雄市區,但每逢假日,劉慶滄總會帶著妻兒一同返家照顧父母。此外,劉慶滄還有2位哥哥與1位姊姊,但平常都在北部工作生活,因此只有逢年過節時,才會有一家團聚的時刻。

        風災發生時,劉慶滄因為颱風影響,所以沒能返家與年邁雙親共度父親節,直到新聞大規模報導風災消息,擔心雙親安危,才趕快驅車返家。劉慶滄回憶,當時他的車子只能開到十八羅漢山一帶,便無法再繼續前進,因此得不斷搭便車,甚至步行穿越亂石瓦礫,才能回到父母安居的老家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當時看到整座山都崩了,心裡真的很緊張,走回六龜後,只得不斷向生還者打聽我爸媽的下落…因為我們是從美濃搬到六龜的,有些人不認識我們,就說不知道,當時我一度都絕望了…」回想起風災剛結束後,自己四處打聽父母下落的情景,劉慶滄的臉上也不禁表現出緊繃與疲憊的神情。所幸,風災結束4天後(8/12),劉慶滄總算與父母重逢;他說,雖然颱風沖毀了老家的4分地,但一家人能全部平安,才是最重要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以前那四分地到現在根本都還沒有清理,一層樓的老家,被三層樓的土石給埋了起來,埋到只剩下一顆樹還認得出來,但現在也死了…不過沒清也算了,反正我們也不敢回去住了,只希望政府快點給我一棟安全的房子,畢竟父母也都老了,不能讓他們住在不安全的地方」,劉慶滄說。

        依照行政院內政部營建署管理組所公布的《永久屋申請資格說明資料》,經審定符合資格者,各縣(市)政府可依下列原則辦理,2人以下配住14坪,3-5人配住28坪,6-10人配住34坪,以10人為單元類推…

        劉慶滄表示,雖然妻兒因為工作與就學關係,已經將戶籍遷至高雄市的租屋處,但老家的戶籍仍然登記有父母與自己的名字,合計共3人,照規定辦理的話,政府的確是該分配28坪的房子給他們,但最後卻只核准14坪的房子,讓他感到非常不公平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一開始政府的確是核准28坪的房子給我們,但後來過了一個禮拜,他們又公布了新的名單,說是有些申請戶的坪數分配有疑慮,最後我家就變成14坪的了。」劉慶滄說,以往每逢假日,他都會帶著妻小返家照顧父母,自己平常雖然在高雄市工作,也經常在下班後開車回六龜與父母吃晚餐,如今政府只核准14坪的房子給他們,假日時一家六口團聚時,根本就不能過夜留宿,身為子女想要照顧父母的心願,竟變得困難重重。

劉慶滄拿出當初政府寄給他的審核文件
劉慶滄拿出當初政府寄給他的審核文件,證明他們最初一開始明明就被縣政府核可28坪永久屋(見上圖畫藍線處,劉錦貴為劉慶滄父親),他不懂為何最後又會翻盤變成14坪,讓他們喪失了家庭團聚功能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一輩子沒受過別人救濟,也不希罕」,劉慶滄強調,「但現在我家沒了,政府提供永久屋,我也不是要求家多大、多好,只是想照顧父母而已…」。他說,因為家人實在無法接受只有14坪的永久屋,所以到現在都沒有進去住過,父母因為也住不慣都市,所以選擇到竹子門一帶租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現在我下班回去和父母吃個飯後,就得離開了,我老婆也說,萬一父母生病了怎麼辦?房子那麼小就不能過夜照顧他們耶!」「八八風災沖毀了我的家,政府的永久屋審核標準,卻徹底把我的家給拆散。家都破碎了,因為我們沒辦法團聚」,劉慶滄說。

        為了幫家人爭回自己原本可配住28坪永久屋,劉慶滄與妻子不停地在高雄縣政府與慈濟之間奔波;換來的結果,卻是縣政府要他們去找慈濟反應,慈濟卻告訴他們政府才有決定權,讓他們覺得自己簡直就像是人球一樣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之前我上紅十字會的網站,上面有說14坪不符合人性,我跟朋友說,自己只申請到14坪的永久屋,朋友還說他車庫都有14坪了。」劉慶滄表示,之前他們去向高雄縣重建會反應,指房子坪數過小,將導致家庭功能無法被滿足的缺憾,當時負責回答他們問題的王主任(指高雄縣政府重建會主任王正一)也說,「對啊,這樣家也不能算是家」,結果後來事情還是不了了之,縣府與慈濟仍處於互踢皮球狀態。

        提起這段爭取28坪永久屋的過程,劉慶滄無奈地說:「以前我對慈濟很好感,現在…(搖頭)…老實講,慈濟沒蓋永久屋就算了,我們可以自己找地來蓋房子,但現在看到很多人,實際上根本沒幾個人在住,卻也可以拿到大房子,很不公平,心裡就…(嘆氣)…承受不了。」

誰握有永久屋坪數決定權?

        關鍵問題在於,審核受災戶永久屋資格的高雄縣政府,在面對坪數爭議時,要求受災戶去找協助興建永久屋的慈濟基金會反應,慈濟基金會卻也反過頭來,跟災民說握有決定權的人是政府,希望災民不要找錯對象;究竟,誰才是握有永久屋坪數決定權的角色呢?

        在劉慶滄的案例中,我們可以看見他在縣政府與慈濟之間,不斷被互踢皮球的過程。事實上,這樣的故事並非沒有上演過;更重要的是,最後成功讓慈濟點頭同意,更改坪數分配的案例,確實存在。

好心的慈濟人,給了蔡高利一家四口能住的房子

        蔡高利,甲仙鄉大田村人,靠近寶隆大橋的家在八八風災中被徹底沖毀。風災前2個月,蔡高利的兄長不幸辭世,全家還正籠罩在痛失親人的哀淒情緒中,沒想到不久後,蔡高利的父親也因在風災中驚嚇過度送醫,最後在8/25日時辭世。

        蔡高利有2個小孩,因為就學因素,戶籍並不設在老家;此外,他還有位早已論及婚嫁的女友,卻因為家中相繼有人過世,因此按照禮俗,他無法將妻子順利娶進門。最後,高雄縣政府通知蔡高利,說經歷種種資格審核之後,他只能在杉林大愛園區中,獲得一棟14坪的房子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是慈濟大愛園區的入住典禮,包括馬英九總統在內,幾乎所有的高官,和慈濟的高層都聚集在園區中,慶祝這重要的重建里程碑。同一時刻,蔡高利在大愛園區門口逢人便求救,他拉起衣服露出好長一條剛動完肝癌手術的疤痕,口中則不斷重複著「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」,無助地說14坪的永久屋,根本無法讓他在與女友成婚之後,一家四口團聚、生活。

蔡高利亮出他肚皮上長長的手術痕跡
大愛村入住圍爐典禮當天,蔡高利無助地在園區門口四處找人協助,並亮出他肚皮上長長的手術痕跡,表示他自己能活多久,自己也不知道,只希望能掙到一棟能讓家人團聚、生活的永久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去找縣政府反應問題,結果縣政府叫我去找慈濟。啊我去找慈濟講,他們又叫縣政府才能決定啊!」蔡高利難過地說著這段讓人「聽到會背」的陳情經過,結果慈濟仍然只告訴他,說審核永久屋的是縣政府要他不要找錯對象,並邀請他一同參加永久屋入住典禮,還要他快點登記入住,就能領取來自世界各國愛心捐贈的88項入住好禮。荒唐的是,當時慈濟分配給蔡高利的14坪永久屋根本尚未完工,就算蔡高利領了88項「入住好禮」,根本也沒地方可擺……

        事情的轉捩點發生在2/12號,大愛村入住圍爐典禮的隔天。那天,毫無頭緒卻又不願放棄的蔡高利,又一大早就前往大愛村門口,想要趁社會關注焦點,以及慈濟重要人物都還在大愛村時,找到好心人願意伸出援手,解決他的困境。結果,蔡高利回憶,那天有個不知名的慈濟師姐,在瞭解他的問題後,說願意幫他向「上面」反應;幾天後,蔡高利接到慈濟打來的電話,說他可以去住28坪的永久屋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蔡高利說,雖然住進大愛園區3個月以來完全沒有工作機會、每間永久屋結構都有出現嚴重龜裂、時常缺水、天氣熱到像住在沙漠中、出入沒有客運對老人家很不方便、周遭生活機能匱乏…等眾多缺點,但他覺得,總算能夠住進28坪的永久屋,還是要謝謝慈濟。雖然,蔡高利仍然不知道若別人陷入與他相同的困境時,究竟可以找哪位「好心」的慈濟人反應…

縣政府:慈濟擁有擁有屋配住權

        「這個問題…縣政府是在第一階段審核申請人的永久屋資格,資格符合之後,慈濟就會去配住,依照他們之前進行的訪查工作,看實際上有居住事實的究竟有多少人、是不是真的需要房子等等,再來審核坪數分配適不適合,要住在那個區域等等…總不能說有人其實根本就很有錢,可以住豪宅、不需要幫助,我們還把社會的愛心捐款用在他們身上,所以需要進一步瞭解,才不會浪費社會資源…」高雄縣重建會主任王正一在受訪時如是說。

        從王正一的話中,我們不難發現2個重點。其一,慈濟在永久屋審核流程中,還是握有一定程度的權力,至少在配住,也就是「坪數分配」這一關鍵要素上是如此。其二,雖然王政一說的委婉,但既然劉慶滄在縣政府第一階段審核時,明明就核配了28坪的房子,最後卻又被翻盤,僅獲得14坪的房子,很可能就是被慈濟打了回票;因此,慈濟在劉慶滄要求協助時,實在不應該再要災民去找縣政府,徒然耗費災民時間心力。

大愛先生:現在園區內沒人有決定權

        「當初在園區內,的確是有那樣的決策團隊。」在大愛村中擔任慈濟與災民協調角色的靼虎犮拉菲,在聽聞蔡高利的案例後坦承,慈濟內部的確擁有一定的坪數決定權,而非如外界瞭解(或如慈濟對外宣稱)一般,只有縣政府可以審核、分配永久屋。

        靼虎表示,「就我瞭解,只有林副總(指林碧玉)有權力可以決定,當初園區內也有決策團隊充當窗口,讓大家反應問題…但不是說林副總說了就算,因為她也是要去跟縣政府溝通,沒有異議後,就可以變更」。記者追問,既然慈濟可以改變決策,那麼現在還有申請戶有這樣的問題存在,到底應該找誰反應呢?靼虎則答說:「但現在園區內沒有這個決策團隊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縣政府要災民找慈濟,說因為慈濟有配住權。但如今在大愛村中,已經沒有可以讓災民反應意見,並擁有決策權力的團隊,到底,慈濟要災民去找誰呢?到底,誰可以解決現今災民的困境呢?

大愛石
對照目前許多「不得永久屋而入」的災民,特別是家庭功能喪失的劉慶滄來說,大愛石上的這些字句,讓他們作何感想呢?

踢不完的大愛村人球?

        同時審視劉慶滄與蔡高利的案例,直教人感到哭笑不得。同樣都是有家人團聚的居住需求,風災當時戶籍內只有2人的蔡高利,因為找到了「好心慈濟師姐」相助,最後如願分配到適當的居住坪數。反觀依規定完全符合資格,但缺乏貴人相助的劉慶滄,卻在世界盃足球賽開打前,就被政府和慈濟當成人球互踢好幾十回,現在還不斷在各機關間流連。

        檢視這整起「大愛村人球事件」,我們不得不對一些問題感到納悶。首先,慈濟作為協助興建永久屋的NGO,為何可以擁有永久屋的配住權,並在一定程度上把關,並變更縣政府的審核結果?其次,慈濟第一期750戶住戶都還沒有完全進駐,也就是說,尚未配住完畢,為何有能力決策的團隊卻已經全部撤出杉林大愛村了呢?其三,包括劉慶滄在內,目前還有許多人與他面臨一樣的問題,也就是核配的永久屋,根本不符合他們的實際使用需求,這個問題到底誰可以解決?屏東長治分台會不會出現一樣的狀況呢?

        最後,更重要的問題是,目前大愛園區中,包括南沙魯村有22戶,桃源鄉更有高達70幾戶尚未取得永久屋資格。目前這些人只能暫時在大愛村中「投靠」親友,倘若慈濟真的在大愛村中已經沒有決策團隊,那麼到底這些災民,還要在大愛村中當多久的人球呢?

        到底,容我們卑微地請求,有哪一位擁有決策權力的「好心」慈濟人,可以回答這些問題呢?莫非,這些人只能繼續充當人球,被政府和慈濟一直踢到整個社會都淡忘風災重建議題,最後只能默默自立重建呢?

慈濟精神
擁有實際配住權的慈濟,能否拿出相對的「慈濟精神」來解決目前大愛村的種種問題,並讓那些人為因素造成的「人球」得到歸宿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