災區筆記(六)我們甚至失去了黃昏    文/胡慕情 2010/02/09 Facebook Plurk Twitter


(圖片來源:阿雄)

        二月八日,距離風災發生當天恰好半年。再過不久,就是農曆春節,喜氣洋洋的這時刻,災區怎麼了?二月六日,先將這周專題備稿全數寫完,和E、J一起南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九日前往杉林大愛村時,永久屋的形貌已經很清楚了,不得不說慈濟的營造團隊相當有效率,從確定能興建到現在不過幾個月的時間,第一期能入住的五百戶幾乎已經全部完成,當初慈濟基金會領著記者從消防局向下眺望的那片農場,已經沒有樹,長出一棟棟灰色的房子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一眼看見大愛村時一陣驚嘆:「天啊!和當初慈濟簡報給記者看的規劃圖幾乎長得一模一樣!」園區內有忙碌的師兄姐清掃、包商拿著施工圖對照、檢視…大愛園區非常非常忙碌,因為十號災民就要入住了。而在第一期園區旁的空地也正大興土木。據慈濟基金會發言人何日生表示,還有許多災民申請入住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在進去大愛村前聽到好多傳言:慈濟要在大愛村蓋靜思堂!慈濟不准居民抽菸、喝酒、吃檳榔烤肉…這真的是強調「尊重他人」的慈濟的行為嗎?慈濟基金會副執行長林碧玉說,不可能的,慈濟人不會強迫災民「三不」。但她說:「她們自己要自愛。我們會給她們方向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林碧玉表示,未來住進大愛村的人並不會受到限制。但問及之後災民若有類似行為,慈濟要怎麼給災民方向?她僅止模糊地回答:「拭目以待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八號那天,在縣府也遇見何日生。他說看見了我先前寫的災區筆記,曾是主播的他認為這篇筆記相當「不專業」,也請慈濟的人上網「回覆」;他說,慈濟很願意與媒體甚至居民溝通。我笑著說,知道了。但溝通、請益過後的答案,似乎只能以「說是一回事、做又是另一回事」形容。

        前進大愛村,大愛村是長這樣的。當車子拐進杉林國中旁,便可立刻看見一個高聳、已鋪上植被的土堆,底下有石頭環繞,而慈濟的logo無比顯眼地置於中央,在土堆的最上方也有著幾塊大石,上頭分別寫著「杉林慈濟大愛園區」。這是大愛村的「門面」。

        走進去後,有著一座「大愛橋」。慈濟的logo一個又一個在欄杆上出現,在橋頭立著四根木柱,分別是上人證嚴法師的訓告:「人間菩薩如農夫,誠正信實如大地;智慧妙法如淨水,廣邀善士勤耕耘。」再往裡頭走近一點,右手邊的草坪,才終於看見石頭上繪著原住民的圖騰。但九號那天繞著還有點零亂的大愛村,只看到這樣一點點,屬於原住民的「文化」(或許吧)。

        而在廣闊的大愛路上,兩排立著一顆又一顆的石頭,一邊紀錄著八八風災發生的事,如「一早就看到浮屍在大馬路」,而另一邊則淨是歌頌慈濟的文字─「天有不測風雲,人有旦夕禍福。災民就是有福的那位,更要惜福感恩,對幫助我的人說聲謝謝。」、「感恩慈濟辦人文營,還有為我們蓋永久屋」;或是媒體人的行話「置入性行銷」,如「我願進入慈濟大家庭」、「經由參加慈濟,我體會到患難見真情」…

        再往傳說中要蓋靜思堂的行政區方向走,軍方正被派來協助工程。兩台怪手挖著土,另一台水泥攪拌器正在灌漿,讓另外十根刻著靜思語的木柱可以穩固永立於大愛村的土地上。

        詢問營建處顧問,真的要蓋靜思堂嗎?他否認。但他說,這裡將會是行政中心。再問那十根木柱有何意象與其名稱。他和善萬分地從背包拿出一本筆記本,翻開,逐字逐句地唸給我聽:

        「這十根木柱位於行政區,行政區就是未來大愛村的公共空間。這十根木柱叫『十在心路』,木頭都是非常高級的木頭,有紅檜、櫸木、杉木,由屏東林管處『託付』給我們保管。屏東林管處說,只要有『教育』意義就可以使用,於是我們刻上了上人的靜思語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這些木頭都是漂流木,它們有『緊惕』的作用。我們不知道這些樹木從哪裡來,也不知道它們是否曾為一家人。它們流離失所,但終於找到漂流的最後一站,和慈濟家庭在這個廣場上合唱十在心路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樹木在它有生之年,在山上盡了養復眾生的使命,現在則以身上的刺青之痛(指靜思語),承擔警世教化、滋長人心的角色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提筆振記。這樣一個陽光很好的下午,終於明白,為什麼小林村的居民如此抗拒成為「有福的人」。

        小林村9至19鄰,是莫拉克風災被重創、滅村之地。風災後,小林居民都想重建家園,但因情感與現實條件,分別選擇在五里埔與「不知道之地」重建。「不知道之地」不是真的名為「不知道」,而是至今為止,政府並未提供任何除了五里埔與杉林月眉農場之外的選擇。希望在五里埔之外重建的居民,也曾想在月眉農場重建,但事與願違,因為慈濟強硬表示:「為了不要讓災民有『差別之心』,除非讓慈濟援建,否則不願提供土地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小林村民宋燕誠,和不論要到五里埔重建與否的村民們,一起住在離大愛村約一公里左右的小林新村。這裡由紅十字會提供組合屋暫居,九號下午,領著八八零工的居民們正在蒔花植草或打掃,讓人訝異,簡陋的組合屋,竟還留著一方耕耘的空間。

        宋燕誠說,全小林村剩下的居民共有248戶,有30戶要入住大愛、70戶到五里埔定居,剩下約150戶則想另覓土地,「我們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理由。」

        最初,所有小林村民都想要在同一處重建家園。家園,而不是房子。小林村那條長長的主街,是所有村民的記憶。宋燕誠說,雖然他在外地工作,但每周都會回家,回家除了到溪裡釣魚、到山上玩耍,就是在街上和親友聊天,「這條長街,是所有小林村民的記憶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小林村民,和其他地區的受災戶有著不同的需求。對小林村民而言,除急迫的「居住空間」外,還有如何恢復「聚落」與「文化」的問題。小林村民知道,這樣的要求在外界看來似乎「太過份」。然而她們有著,非滅村者所不能體會的堅持。

        宋燕誠這樣說:「我們在災害發生時來不及回去。所以非常想要重建小林。」在旗山從事勞動工作的宋燕誠,是因在小林村無法謀生才外出,而這幾乎是所有小林村青年一代的宿命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外出的年輕人,童年或唸書都在小林,對她們而言,「不管多不如意,只要回到小林村就什麼都不用煩惱。」那條長街上,彷彿每個人都是親戚,自家沒煮飯?只要帶筷子就有得吃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們的房子,有三合院、一般樓房、土角厝等形式,構成輕鬆閒適等寬闊居住空間,以宋燕誠的家為例,至少有兩棟房子連排,還有圍牆種花、種菜;後山則種水果、養雞…「我們水果也沒在分誰種的,很一家的感覺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但大愛村的房子跟房子距離僅只三米。打開窗就直面鄰居,沒有任何可種菜的空間。許多居民更直言:「慈濟蓋的房子根本像宿舍。」小林村民沒有非要慈濟援助,只希望獲得一片空間,根據高雄縣建築師公會的估算,小林村民自力重建的預算也僅約2百萬。「如果要蓋好一點、錢不夠,我們貸款也願意,我們沒有要佔人家便宜啊。

        宋燕誠說,小林村民希望能有10公頃的土地讓小林的街景重現,「五里埔雖有廟埕,也有重建,但五里埔的基地是扇形的,和小林村還是不同;更何況,只能住約80戶,若硬要住在五里埔,當地居民就要被強制徵收。」小林村民不解,月眉農場不是公有地嗎?有必要為了「尊重慈濟」,而強制徵收他人土地?

        「五里埔的廟埕跟硬體建築,那是較形式的文化的重建,但重現小林街景對我們來說,是唯一的回憶!別的災民還能回鄉去看,我們有地方可以回去嗎?」選擇住在五里埔的居民,有的是還有地、不願放棄;住進大愛村的30戶居民,則是因為災後至今,全台灣都知道被滅村的她們竟然未能拿到房屋毀損證明;「而想重建卻不願住在五里埔的我們,只不過無法承受每天起來看到遺址,就忍不住想像土石如何淹沒家人而已啊!

        重現小林,其實是心靈療癒的過程。宋燕誠說,莫拉克風災在父親節來襲,許多人都失去了長輩和幼兒。35歲的他,痛失大哥、大嫂與母親,大嫂腹中還有七個月大的胎兒。

        「我們出去打拚是想讓家人好過,但家人都沒了,真的會想:『那我出去是幹嘛?』」她們想重建小林村、活在小林村、發展產業。「我們想要自己在這邊生存。和倖存的家人一起生活、不想再分開!」許多小林村民抱持著這樣的想法,將在外地的工作辭掉、把重心擺在重建,但重建之路,遙。

        「從以前到現在,我們去跟慈濟溝通,它們都很強硬。」慈濟對於小林村民想要保留回憶與文化的回應是:「文化是因為有人才有文化,只要住進大愛村後自然就會有文化。

        讓災民不解的是,月眉農場的地是國有地,為何慈濟可以如所有權人那樣發言?重建委員會副執行長陳振川說,政府不是不能夠介入,「但我們要尊重慈濟啊。小林村的人不願意讓慈濟蓋同樣形式的房屋,人家當然不願意。」陳振川說,只要小林村的人可以找到地,政府也願意徵收讓她們重建;再不然,也還有五里埔呀。

        但高雄縣政府卻對小林村民說:「不會有任何土地提供給你們的。而且慈濟一定要住滿。」陳振川補充,若災民不願到五里埔、也不選大愛村,當重建條例三年援助期限一到,災民就得自己想辦法。

        當問及林碧玉,為何不願和災民共享月眉農場這塊國有地呢?林碧玉面帶微笑,回答我僅一句話:「我只跟真的災民說話。」

        但什麼是「真的災民」?災難發生時沒在現場的人就不是災民?家長至親都消失的人是不是災民?當宋燕誠聽到林碧玉的疑問他說:「一個人走到這、只剩記憶、只剩我一人獨活,我這樣還不是災民,我也不知道怎麼說。

        重建,怎麼變得如此衝突?重建,不該只將難民擠進一個空間成為難民營。這話說得難聽,但要知道,空間的擁有與配置都是權力的展現,他不僅是滿足遮蔽、安全或舒適的需求,其內容展現的是社會文化與心理認同。

        研究空間的學者畢恆達曾這樣說:「空間凝結記憶。有一位心理學家拜訪小時候居住的地方,他站在門前的矮牆前,企圖尋回兒時的歡樂記憶,然而他始終無法憶起。他用手撫摸牆面,進而爬到牆上,熟悉的身體動作讓記憶排山倒海而來。他說記憶不在腦子裡,而是在牆裡面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對小林村民而言,重建就是這樣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在慈濟以「不願災民有差別心」這樣看似正當不過的理由之下,我們看見的卻是慈濟透過許多物件與空間安排,強化了原本就存在這個社會對於原住民或弱勢者的歧視。更進一步來說,是透過協助與幫助的語言,突顯出自己的「高貴」並展現階級與支配的意識。

        整個大愛園區,從入口及至原民的圖騰出現,短短的五百公尺,就有了「誰該先被看見」的強勢,進入大愛村的人必須先看見慈濟龐大的圖騰、行經大愛橋並且看見訓誡的話語,才能進到所謂的「房子」。而在這短短的路途,那些刻上感恩話語的石頭如磐石不動,為什麼災民必須每天被提醒「一早看見浮屍」?為什麼必須說服自己在這樣龐大的災難後,歷經沒有中繼的選擇,而自己還是「有福的人」?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只有說出口的語言才叫語言。不是只有動手打人才叫暴力。

        而慈濟其實也說了些話:八日那天,縣府與慈濟簽約,林碧玉說:「住進大愛村的人,從此可以當好爸爸、好媽媽」、「住進大愛村的原住民以後可以化弱勢少數為菁英,所以她們發願不抽菸、不喝酒、不吃檳榔」…

        我不理解。為何慈濟人還說,小林村民都在鬧?小林村民不肯溝通(何日生自己承認,慈濟根本沒去過小林新村詢問災民意見)?要過年了。當工程會說越域引水與滅村無關,小林村民不知怎麼向逝去親人交代死因的這個時候,她們希望社會再聽聽她們的聲音:「我們真的是整個小林都不見,有些災民還有故鄉能回去看,我們真的都看不見,只想重建回來而已。我們要求真的不多。可不可以,不要跟我們計較這些…」